畢莫邪挑高了一邊嘴角，輕撩衣擺，一步踏入門檻。

少督的軍服看起來比尋常黑水衛的黑甲挺括得多，肩上多一件銹了銀紋的披風，行動時，腰間的刀鞘撞擊在甲胄上，鏗鏘有聲。

他面容陰鷙，唇色極紅。

“我勸你……還是不要輕舉妄動。揮刀自刎，也許是你最好的下場，考慮一下？”畢莫邪懶懶地抄起雙手，倚著門框。

那蒙面人氣急敗壞，把刀從青鸞脖頸上撤下來，刀尖指向畢莫邪，喝道：“老子豁出去了！殺給你看！反正你們不給我活路，我就要拉青鸞這個賊婦墊背！”

這樣的好時機，畢莫邪卻並沒有趁機對他出手，只揚起一只右手，示意屋外的人不要妄動。

蚯蚓揚起身子往外看去。

二十來個黑水衛將門口圍得水洩不通，青鸞的貼身丫鬟綠螞蚱站在門外惺惺作態，黑水衛後面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，其中有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看著有幾分眼熟。蚯蚓望著她的圍裙，歪著腦袋思索起來。

屋中的動靜打斷了蚯蚓的回憶。

畢莫邪咧嘴笑了：“我當是誰呢，原來是洛五啊。你很有意思。青鵬真君送嫁那天，你故意驚了青夫人的馬，想害她摔傷……嘖嘖嘖嘖，城主當年留了你一命，只罰你十年苦役，你居然敢逃回來，還想對付青夫人！”

素卿輕聲說道：“畢少督可真是記憶超群，這樣一件小事、一個沒有身份的小人，蒙著臉，你都能認得出來。實在佩服。”

“畢某不才，也就這過目不忘勉強算一件本事。”畢莫邪嘴角挑得更高，“在下還記得，這個洛五曾經可是受過你素夫人的恩惠呢，嘖嘖！”

素卿微笑道：“我當年窮人乍富，恨不得叫全天下的人都沾到我的福氣。幫過的人數不勝數，難得畢少督還一個一個替我記著。”

一名黑水衛輕聲在畢莫邪身後提醒道：“少督，時間不多了。”

畢莫邪笑了笑：“洛五，你束手就擒吧。時間不多了呢！”

“我不相信！”青鸞擡起俏麗的白臉蛋來，倔強地說道，“素姐姐絕對不會指使這個人來害我！素姐姐和我情同姐妹，即便先前我身邊有個惡奴擅自作主害了素姐姐的孩子，但素姐姐她和城主一樣，全然信任我！她絕對絕對不可能害我！”

素卿面色死白。

“去死吧！賊婦！老子今日就是為小城主報仇來的！”洛五怒吼著舉起了刀。

蚯蚓點著頭，心想，‘直接在她脖子上劃拉一下不方便嗎？擡這麽高，要是被人用暗器打了手腕，丟了刀，那怎麽繼續下去呢？小婉被殺，但保護啾啾啾的暗衛卻沒有出現……莫非中了調虎離山之計？！’

它卷起的身體噌一下拉直了。不好！若對方不是為了陷害，而是……

青鸞突然掙脫，向前一撲，險險地避開了一刀。

她騰雲駕霧地撲向素卿。

“素姐姐快逃！”

素卿沒有動，眼睛裏有淡淡的嘲諷。

青鸞腳下一絆，摟住素卿摔倒在地，二人滾了兩圈，素卿伏在了青鸞的身上，而那蒙面洛五已一步到了近前，揮刀斬下！

“不——素姐姐！我不要連累你！”青鸞喊得撕心裂肺。然而感氣九階的她，竟然沒能把修為已廢的廢人素卿從她身上推開。

蚯蚓躥下宮燈，呆呆地看著那把刀劈開了素卿背上的衣裳，切入皮肉。

“啾——”

一支小袖箭疾射而來，釘進洛五的咽喉。他雙眼一凸，直直倒下，再也不可能說出一句話來。

“啊呀——”畢莫邪裝模作樣的聲音響起，“這惡賊傷了哪一位夫人？！你們還楞什麽，趕快傳醫師，稟告城主！”

“素姐姐！素姐姐！你不要嚇我，千萬不要嚇我！啊！好多血啊！”青鸞從素卿身下爬出來，坐在一旁喊得慘烈，仿佛挨了刀的人是她似的。

素卿的白衣上，斜著綻開團團紅雲。

蚯蚓蜷起了身子，從桌面上彈下去，落到素卿軟軟耷拉在一旁的手臂上。

精致的白袍一角掠過門檻。

屋中的溫度瞬息之間降到了冰點。一層白霜將整間屋子染得朦朧起來。

鳳傾絕面無表情，步步走近。

“夫君，夫君！”青鸞跪行幾步，抓住了鳳傾絕的衣角，“快救救素姐姐！她為了救我，受了重傷！快救她啊！”

她清麗的小臉上大串大串地落著淚，蒼白的臉，大大的眼，散亂的秀發披得恰到好處。好一副弱不禁風我見猶憐的模樣，為她平憑了幾分傾城之色。

與她一比，躺在血泊之中面色死灰，唇白眼凹的素卿就像一塊破抹布。

蚯蚓揚起小腦袋，死死盯著鳳傾絕。

他先是安撫地拍了拍青鸞的頭。然後蹲下身，摘下白色絹絲手套，將手放在素卿的傷處。

冰凍聲響起來。兩息過後，素卿凍成了冰人，和昨日的蘭不遠一樣。

蚯蚓憤怒了，它下肢緊貼素卿，上半身高高揚起，擺出了蛇類的攻擊姿態。

鳳傾絕冷冷地瞥它一眼，彎身抱起素卿，一語不發往外走。蚯蚓險些從冰山上滑了下去，它趕緊伸展軀體，環在素卿的小臂上。

真冷。

畢莫邪小跑著跟在鳳傾絕身後，稟道：“城主，兇徒乃是那洛五。就是曾在青夫人進門那一日試圖襲擊她、被城主罰了十年苦役的那個黑水衛。他曾受過素夫人的恩惠，方才言語之間，透露出他今日是來替素夫人死去的孩子報仇的。而素夫人情深義重，為了救青夫人才……城主，屬下辦事不力，沒能成功營救夫人，請城主責罰！”

“你的意思是不是說。”鳳傾絕停下腳步，神色難辨，“素卿咎由自取？”

“不不不不，屬下絕無此意！”畢莫邪額頭上滲出了冷汗，“屬下只是將事情如實稟告城主，絕對沒有別的意思！”

鳳傾絕身後展開白色光翼，掠入黑水迷城最深處。

蚯蚓不停地用自己的身體去貼素卿，想要把自己身上的溫度傳些給她。

“啾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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